那少女伸手就想要去摘下那张材质寻常的符箓,只是指尖一触即符箓,就有一阵钻心疼的灼烧之感,她打了个激灵,立即收手,她掂量一番,秉持一个小心驶得万年船的宗旨,嫣然笑道:“只要你今天别多管闲事,去留随意。院内那几个,我又没招惹他们,他们闯入道场找我的麻烦,明摆着不是那种善罢甘休之辈,既然一个个的着急投胎,可怨不得我顺水推舟送他们一程。”
那年轻道士见状,满脸得意神色,哈哈大笑道:“如何,知道厉害了吧?此符可是小道的看家本领!之一!就问你怕不怕吧。”
少女扯了扯嘴角,“敢问这位仙长,姓甚名甚?道龄多少?”
那年轻道士一脸嫌弃表情,“懂不懂规矩,僧不言名道不言寿,不过看在‘仙长’这个称呼的份上,小道倒是可以为你泄露一二天机。”
少女点头道:“洗耳恭听。”
年轻道士咳嗽几声,润了润嗓子,这才挺直腰杆,朗声道:“乾坤许大无名姓,疏散人间一丈夫,风骨凛凛真豪杰,散淡野人性孤僻,平生只住高山巅,朝餐云霞夜饮露,神清气爽最磊落。百年面壁无人知,金乌火裹旋金丹,结了金丹起炉鼎,炼出阳神游玉京,学仙学到婴儿处,月在寒潭静处明,海底天心呼吸到,扶摇直上谒天庭。已忘证道几千年,天边青鸟空中云,也可缚,波底蛟龙水中月,也可捉,到头来竹篮打水,荣枯一梦,蝼蚁槐中……”
少女一开始还聚精会神竖耳聆听,很快就听得抬手打哈欠,搁这儿说书呢。
可你这些文绉绉酸溜溜的话语,好像也不太押韵啊。
年轻道士好像看出她的心思,大言不惭道:“姑娘你意思懂了就行,这就叫得意忘形,至于押韵不押韵,都是很次要的,相当旁枝末节了。”
少女蓦然厉色道:“我改变主意了,原本只是看着你烦,原来是听着更烦,不留客,速速离开此地!”
“别改注意啊,贫道姓徐名无鬼,至于道号嘛,山中资质尚浅,山外历练未久,未能在积攒出个三千功德圆满,暂无道号。”
年轻道士也急眼了,“此外贫道这一脉,又有个规矩,言祖不言师。所以你要是询问小道的师承,道统法脉一事,恕贫道无可奉告。”
少女听到这里,收敛怒容,只是嗤笑一声,“那就是师承一般喽,搬出了师尊名号,吓不住人呗。”
年轻道士好似恼羞成怒道:“吓不死人?鬼都给你吓死!”
少女瞥了眼对方的道冠,摆摆手,“走吧走吧,就别在这边凑热闹了,要不是在看昔年一桩道缘的面子上,你今儿至少是竖着进来横着出去,非要让你长点记性,既然道法微末,术法不济,就别以为有点师门靠山,就觉着百无禁忌,可以到处乱窜门了。人外有人,要吃大苦头的。”
少女秋波流转,一手指了指年轻道士的头顶道冠,一手掩嘴娇笑道:“小道士,还跟我在这儿装蒜,假冒高人,怎的,想着等会儿打不过了,就赶紧搬出师门,好镇住姑奶奶我?那你晓不晓得,我与你家祖师爷,还是老相好哩。”
“老相好?!”
只见那唇红齿白的英俊道士,闻言如同挨了一道雷劈,双眼无神,呐呐道:“贫道怎么不知道?!”
“你又怎么会知道,大几百年前的陈年旧事了,离开此地,回到山中道观,有兴趣就去翻翻谱牒,仔细找找看上边,有无一个名叫钱同玄、道号龙尾山人的家伙,就是他了,没良心呐,就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玩意儿,嫌我出身不正,不敢带回山去,是草木成精又如何,中土神洲龙虎山的那座天师府,不也有一座狐仙堂,她出身还不如我呢。”
少女眼神幽幽,翻过了
旧账,她便有些意态萧索,挥挥手,“行了行了,我早就知道你来自那个高高在上的神诰宗,否则也不会头戴这种道冠了,你的道士身份,当然是真的,不过我又不是那些孤陋寡闻的山野精怪,知道你们这一脉的道士,又非那儿的正宗,跟那位祁天君,根本就不是一路道士,香火凋零得一塌糊涂,在神诰宗那边混得一年比一年惨淡,早就只能靠着贩卖私家度牒来过日子了。”
年轻道士也叹了口气,“还真被姑娘说中了,是那一年不如一年的惨淡光景呐。”
少女说道:“还不走?真以为门上一张破符,就能够挡住我?”
陆沉笑道:“老话说帮人就是帮己,出门在外靠朋友,小道只是借个地方吃顿年夜饭而已,说不定可以帮你躲过一劫。”
说到这里,陆沉笑嘻嘻道:“这‘老话说’,与那‘常言道’,不管后边是什么内容,我们最好都得听上一听啊。”
少女讥笑道:“小道士,你知道姑奶奶我是什么境界吗?”
陆沉一脸震惊道:“莫不是一位神华内敛、深藏不露的元婴老神仙?”
少女一时气急,因为她是个金丹地仙。
只是城外那座汾河神祠的河伯,以及郡县城隍庙,都只将她误认为是一位观海境的草木精怪,故而她一直名声不显。
主要是梦粱国有两座山头仙府,让她忌惮万分,若非有张隐蔽的傍身的救命符,否则她早就被仙师拘押到山中圈禁起来了。
在这“凶宅”之内,女鬼自然是有的,不过真正镇压的邪祟,其实是一头老金丹鬼物,除了道行极高之外,用心更是极为阴险,早年正是它暗中谋划,通过阳间官员之手,才将吕公祠拆掉,占据了这块风水宝地作为道场,想要凭此跻身元婴。甚至故意将一株牡丹移植到此,凭借花香,遮掩它身上那股腥臊无比的煞气,而当年那个叫钱同玄的负心汉,之所以会在此地驻足,就是发现了宅邸的不对劲,为了降服这头为祸一方的鬼物,先结下一座大阵,防止殃及无辜,再与金丹鬼物厮杀一场,不惜打碎两件本命物,伤及大道根本,才将鬼物镇压在地底深处的一座密室内,以符箓将其封禁起来,说是回了神诰宗,就会请山中长辈来此铲除这个祸患,只是不曾想,他这一走,就再无重逢之日了。
这么多年,几乎每过几年,她就要用一张从道士那边学来的符箓之法,在地底深处的密室门口,添加一张符箓,层层叠叠,旧符消散,又有新符张贴。只因为符箓一道,门槛太高,她只算略有几分修行天赋,又不得真传,所以就只能靠量取胜了。
曾几何时,花前月下。
天上星河转,人间珠帘垂。住山不记年,赏花即是仙。